城市,乡村,铁
2026-09-22

◎陈少华

城市是异乡人的城市。

而我,是这座城市里一块正在生锈的铁。在打工潮涌起的人海中,我是一个逃避故乡的人,逃避闭塞、贫穷的人。外出打工,是我高考落榜后不能去复读的唯一选择。

1992年9月初,我带着借来的一百多块钱和一份诗歌获奖证书,与十多位老乡颠簸了七天六夜,抵达广东惠州一处建筑工地时,天已黑透,雷雨正急,闪电的惨白盖过了工地上零星的灯光。还好,见面的都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人,有的六十好几,有的不足十五岁。我在他们中间是一个有点学问的人,后来的记工、填表、发工资,包工的老板一定会叫上我,淳朴的工友们往往会投来艳羡的目光。

工地附近是工业区。工业区外有太多地摊夜市,一到夜晚或周末就热闹非凡。卖服装的、卖日常用品的、卖小吃的,热闹堪比老家的县城,特别是摆在地上的书摊,有《大鹏湾》《佛山文艺》《江门文艺》……这是离乡背井的人最好的去处,手头宽裕的工友,买上几本,手头紧的,就先翻阅几下。那些书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,去了好几次才买回去,直到看完才放心。那时的打工杂志太多,一期连上一期,我的额外开销基本都用于买书了,每年回家的时候,行李中总是塞着满满一口袋书,其它的,什么也没有。

我是特别想进工厂的。好几位在工厂上班的女老乡来工地告诉我:工厂主要招女工,男工要有经验与技术,除非想办法去找她们的主管,排队的人多着呢,应聘过了的好几人,听说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对于一个穷怕了的人而言,一下子去接受这种关系,真有些不安。

就安心在工地上学点技术吧,哥说。

从工地白炽灯下写下第一个字开始,我就觉得有些事对不住自己,更对不住那快要被我遗忘的故乡——它像一块铁,随时面临着生锈与荒废。

那一天,我拿着手稿去东莞《长安报》报社,编辑老师一看到我晒黑的脸与臂膀,以为我是一名挖煤工人,当我说有点不习惯南方的太阳,他才知道我是一名建筑工,并热情地为我端来一杯水……临别时,他赠送了一本诗集鼓励我:像你这样在工地上能坚持写作的人在哪里可寻,你在用一双手,一双眼睛,一种毅力抒写一种与文字有关的打工生活。

是的,我有布满老茧的手,渴望的眼睛,坚持的抒写。可劳累过后,能留给文字的时间太少了,用夜灯相伴文字,用文字缩小城市与乡村的距离。每次看到发表的文字,总有些小小的激动,真的感到有一种关心,一直在鼓励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写下去,让写下的文字,对自己不确定的地址有一个满意的交代。

那年,我在深圳采访了一位曾在越南打工的工友,由于签证问题,他不得不与热恋中的越南女友分开,于是我写了一篇近六千字的文章,发表在当时比较有影响力的《百花》杂志上,很多读者通过杂志社打听到我的地址,写信联系我,说这场跨国之恋让他们产生了共鸣,说我写进他们内心里去了……我回信说,自己只是一个记录者,写了生活中应该写的人和事。

2002年底,经一位写作朋友介绍,广州一家杂志社的老师让我去那里实习了几天。老师们对我改稿编稿的作品很满意,劝我就留在杂志社,但我想到深圳租房的妻子,我们的第二个孩子还在孕中,不得不婉拒了他们。回到出租房见到妻子的那一刻,她是那么脆弱,她的眼睛里有一束亮光注视着我,我顿时明白了:生活中的我们,究竟需要什么来维持,又需要什么来放弃。

我回到横岗五金厂时,好多工友惊异地问我,那么好的工作咋就放弃了呢?我憨厚一笑,算是回答了他们。其实我们的心里彼此都很明白,现实并不是想象的那样,生活与工作还得继续,就像我锻压、切割、打磨的一些铁器,习惯了用手和眼睛去专注它们的坚硬与柔软。

至今三十多年过去了,在写下的文字中,其实我是想表述一些什么的,结果什么都没表述出来。其中的阅历,早已是浮尘中的一缕尘埃,一旦呈现出来,首先是替自己找一个方位,要么存在与消失,要么放肆与拘谨,但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最终回到自己的乡村,哪怕用生锈的铁去换取一粒干瘪的稻谷,我也心甘情愿。

陈少华营山人,返乡农民工。中国作协会员,作品散见《诗刊》《星星》等刊物。著有诗集《城市·乡村·铁》《愉悦的根系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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