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何倩

盛夏的酷热渐渐消散，立秋的风携着八月的雨，一次次撩拨一颗思乡的心。回乡，回乡，有一种声音在心底呐喊。

远离都市的喧嚣，冒雨驱车还乡，沿途的青山似乎与我们蜿蜒同行。远山迷雾朦胧，已辨不清是云山还是真山。山腰缠绕着薄纱般的雾岚，山峦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

车子驶入双桥镇的第一座桥，桥头路标上赫然一个地名“龙闯岸”，成功勾起我的好奇心。对于一个嫁入双桥镇的外乡媳妇来说，这倒是新鲜。

先生见我如此好奇，便娓娓道来：双桥镇与西充县岱林乡毗邻，在桥头处左拐，是通向西充县岱林乡的路。路边是嘉陵江支流芦溪河流经的河段，龙闯岸就位于双桥镇黄楝沟村这条河段。

传说很久以前，一场洪水淹没了黄楝沟村的良田沃土，洪水数月不退。到那年农历五月初五，村后山中一条金蛇修龙身欲赴东海，但游至黄楝沟村，一段山脊横亘水中，既阻断洪水下泄，也挡住了游龙去路。游龙于是一招神龙摆尾，奋力撞向山脊。轰然一声巨响，山脊被拦腰撞断，洪水倾泻而下，游龙也趁机下海。村民为纪念游龙撞岸，退去洪水的大恩，就将这段山脊称为“龙撞岸”（龙闯岸）。

先生绘声绘色地讲完这段传说，我想：在水利尚不发达的年代，人们把对平安的渴望、对济世善行的感恩，寄托于山川神异的叙事之中。龙闯岸如此神秘浪漫，一定要去探一探。

车子往西，在通往岱林乡方向的路上缓缓行驶。沿途河道曲折迂回，两岸林木青葱繁茂，绿荫几乎遮盖了半个河道。河水静静流淌，阴云飘在水面，河岸一行醒目大字：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。家乡人民不再把平安幸福寄托于他人，而是化作自身行动，守护着一乡水土。

到了龙闯岸地界，我们急切地打开车门，走下湿漉漉的长石梯。远远听见“哗哗”的水流声，这大约就是龙闯岸的水声了。

石梯尽头是木板铺成的观景台，宽敞的台前石崖处围着高高的护栏。一排挺拔的苍柏像卫士一样，手牵着手在护栏外形成第二道屏障。

观景台的右侧，悬着吊桥，铁索织成围栏，隐在浓绿的山林之间。转身登上吊桥，桥头立着青瓦门楼，桥门匾额上“党群连心桥”透着一抹温情。

四周松柏参天，绿意层层叠叠。走上连心桥，桥身轻轻摇晃。驻足俯视，河道上一道拦水长坝，大约两三米高，即传说中的龙闯岸。如同一道山脊横亘水中，把整个河道隔成上游和下游。双桥人民是勤劳智慧的，在坝身上下设置两排泄洪孔。上层是一排扁平长条小口，是溢流孔，水位不高，暂时闲置；下层有十几个圆形泄水洞，水流正奔涌咆哮。

十几束白花花的水流，层层跌落成细碎的小瀑布，又在下游的河面上溅起银色的小水花。“哗哗”的水流震耳欲聋，坝前水花一片银白；下游河面碧波轻轻荡漾，水流推着一圈圈波纹缓缓前行。

走下连心桥，沿着桥头的石阶往下走。石梯两旁草木逶迤，在我身后洒下一串串水珠。站在龙闯岸前，遥望上游方向，河面宽阔而平静；浮云、两岸草木倒映在水中，隔绝了城市的喧嚣，只剩乡野独有的静谧与松弛。

望着望着，突然就觉着这地方曾经来过，只是那时不知地名罢了。那是七年前，我们一家三口回乡过端午节，恰逢双桥镇举办龙舟节，上万人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，观看龙舟竞渡。我们被人群簇拥着，沿着岸边追逐龙舟队的身影，为他们呐喊助威。

河道中央，一个个龙舟队员激情昂扬，摆动着粗壮有力的胳膊，整齐划一地挥舞船桨。一条条龙舟宛如离弦之箭，你追我赶、迅速向前。

尽管头顶烈日炎炎，丝毫不能阻挡我们观看比赛的激情。大家一边挥舞手中的蒲扇，一边大喊“加油、加油。”锣鼓阵阵，河道两岸人头攒动，前来观看比赛的群众的欢呼声、喝彩声荡漾四野。

鼓声桨声交织一片，不只是节日的热闹狂欢，更是双桥人岁岁不忘的回响。一叶龙舟，承载的是先辈知恩向善的本心，也凝聚起乡民同舟共济、守望乡土的集体力量。

端午龙舟节已然落幕，八月的龙闯岸回归宁静。漫步江岸小路，流水潺潺，清风穿林，草木的清香漫溢开来。抬眼远望，浅山层叠，田园铺展，村落安安静静依偎在山水之间。

暑尽清秋，踏岸寻踪。来龙闯岸，看见的不只是一湾碧水，一片丘山。寻常乡野之间，藏着一方土地的记忆与信仰。

古老的传说已沉入水底，龙舟的鼓声也在岁月中渐远。但当我转身回望，那横卧的连心桥、那醒目的生态标语、那疏泄有度的堤坝，却又分明在诉说——这片土地上的人们，从未忘却感恩，更懂得将感恩化作守护家园的双手。传说终会老去，而人间烟火与乡民对故土的深情，却会在每一代人的血脉里，生生不息地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