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卢红

暮春时节，漫步乡间桑陌，桑叶的清香拂面而来，不知不觉，便被这满眼桑色牵回岁月深处。

20世纪80年代，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巴山蜀水，贫瘠的农村重新焕发了生机。养蚕，是农村最寻常的生活底色；蚕茧，是蚕农最牢靠的生计指望……

天色微明，婆娑的桑影和采桑的人影交织在一起，宛若一幅流动的采桑图。当桑叶轻轻撒进一排排蚕匾，满屋都是春蚕啃食桑叶细碎的沙沙声，安静又绵长，伴着岁月里的每一个晨昏，成为最温润的回忆。

记忆里，母亲经常一边收拾桑叶，一边轻声念叨：“蚕这一生啊，安分吃桑，勤恳吐丝，默默劳作，不争不怨。人也该学蚕一样，老实做人，安稳度日，才是世间最好的福气。”

那时年少懵懂，不解其意。年岁渐长，慢慢悟出母亲话里深意：蚕守天性，踏实劳作；人守本心，安分度日，是人生最质朴的修行。

卖蚕茧的日子，蚕农们或背或挑，带着一季的收获，在茧站内排队、验茧、分级、过秤……攥着用汗水换来的辛苦钱，一身风尘疲惫里，藏着耕耘落地的欣慰与安然。而母亲借蚕喻人的这番叮嘱，更如一粒桑种，深埋心底，在流年岁月里生根发芽。

时光悄然流转，10年军旅生活，我远离故土，但采桑、饲蚕、卖茧的往时光景，始终萦绕心头，成了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
转业的第一站是乡镇税务所，还担任了驻村干部。行走在田埂地头，满目苍翠的桑园，给人以“重来一访旧，风影故依然”的感觉，像在与过往握手，与时光叙旧，是岁月深处的温柔相拥。

亲历母亲采桑饲蚕的朝夕奔忙，又身在基层，更懂得蚕农们藏在桑田蚕事里的隐忍、坚守与期盼。还记得村上有个左眼失明的村支书，姓罗，村民们叫他“佐罗”书记。他靠几分桑园、几匾桑蚕，一路辛苦支撑，硬是把两个孩子先后送入大学。他常说一句大白话：“过日子，就认准吃苦、实干。”

这，不正是扎根土地、向阳而生的人生本色吗？

原以为，这份桑陌情怀，只是一段尘封的记忆。市贸促会和市作协组织的“南品出海”采风活动，开启了我对桑蚕的深度认知。

那天在美术馆参观，一件件蜀绘佳作映入眼帘：以丝为底，以墨为魂，融川北风物于丝帛之上，凝绸都烟雨于笔墨之间，一笔一画皆是匠心，一墨一色尽是乡音。不由心生感慨：嘉陵江沃野千里，万顷桑林滋养上乘丝帛，是蜀绘天然画纸，更是其生命之源。蜀绘伴蚕桑而生，随文脉而长，承载着绸都之魂，造就了独有的文化魅力，是享誉四海的非遗品牌。这，也是蚕一生辛劳最好的归宿。

桑香袅袅萦绕，千年桑陌，正与时代同行，裹着蜀绘的笔墨风华，飘向远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