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吴卓菡

南充的元宵是闹的。

没有汪老先生笔下故乡的静。这里没有送麒麟的，也没有“格炸炸”的唱。南充的热闹，从正月十四就开始了。

下午，嘉陵江边的风还有点凉。老街的巷口，已经有人在扎灯。不是琉璃泡子，是竹篾糊纸的蛴蟆灯，一盏一盏，像串起来的小灯笼。小孩提着，跟着大人走，嘴里念：“十四夜，送蛴蟆，蛴蟆公，蛴蟆婆。”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在巷子里绕。

街边有卖汤圆的担子。一口大锅，水开得咕嘟咕嘟。汤圆是芝麻馅的，个头不大，在水里滚。老板用漏勺舀起来，盛在白瓷碗里，撒点白糖。有人站着吃，勺子搅一搅，吹口气，“吸溜——”一声，就进了嘴。

到了晚上，才算正日子。

阆中古城的灯亮了。中天楼的轮廓被红灯笼勾出来，倒映在嘉陵江里，晃悠悠的。街上全是人，挤着走。鱼灯队过来了，鱼灯一摆一摆，像在水里游。舞狮的在前面，锣鼓敲得响，狮子踩着鼓点，跳上跳下。

最热闹的是打铁花。

师傅们光着膀子，手里拿着勺子，舀起铁水，往空中一甩。“啪”的一声，铁水炸开，变成漫天的火星，红得耀眼。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，又立刻安静下来，看着火星落下来，像一场烟花。火星落在江面上，瞬间就灭了，江风里带着点铁的味道。

“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，星如雨。”有小孩子将这句诗念了出来。

“妈妈，这是课本里学的！”

“真棒！走，妈妈带你去买好东西。”

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走向远处热闹的街市，我也跟了上去。

辛弃疾先生不仅说了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，还说了“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是的，不错。有情人牵着手欣赏漂亮的彩灯，彩灯下是他们红红的脸。夫妻牵着手看舞狮，灯影晃动之间不变的是彼此紧握的手。走散了也没关系，回头看。在人潮之中，我依然能够一眼锁定你。我想，辛弃疾真是一个浪漫的人。千年前的辛弃疾和我看的，是一样的吗？千年前，他身处乱世之中。一方彩灯给予他一定的慰藉。千年后的现在，一夜鱼龙舞下，是歌舞升平，河清海晏。人们团团圆圆。不再分离。

文庙的门口，挂着灯谜。红纸条，写着字，系在灯笼上。有人站着看，眉头皱着，想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，去兑奖。奖品是一颗糖，或者一个小灯笼。

深夜，人渐渐少了。

城外的田埂上，有几个影子在动。是“偷青”的。有人摘了一把葱，有人掐了一根蒜。动作很轻，怕惊了主人。被偷的人家也不恼，反而高兴，说被偷了，来年的菜长得更好。

我在江边站着，看远处的灯，听远处的锣鼓。风里有汤圆的甜、有铁花的焦味、有人们祈福的声音。

是南充的元宵，闹闹的，暖暖的。年到这里，才算真的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