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郑渊

我的老家在蓬安县锦屏镇，离场镇不远的村子里，依嘉陵江而建，枕着大巴山余脉。这里的元宵，藏着最醇厚的川北烟火，也藏着我与父亲最珍贵的时光。

父亲年轻时远在阿坝州马尔康林业局工作，高原的风掠过林海松涛，也吹远了他归家的脚步。唯有春节前，他才会借着假期，从雪山脚下跨越千里回到老院，总不舍得早早离去，非要陪着我们过完正月十五，才收拾行囊奔赴那片他坚守的林区。

我总记得，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元宵，我八九岁，还是个黏着父亲的孩童。彼时蓬安的天格外晴朗，嘉陵江水绿如翡翠，江面上摆渡的乌篷船与载货的“汽筏子”往来穿梭，船身悬挂的红灯笼，像一串流动的星河，在碧波上摇曳出细碎光影。

蓬安的元宵，从正月十三“试灯”便开始热闹。锦屏老街上的铺子早早挂起灯笼，竹编的、绸缎的，红粉黄相间，映着青石板路，宛如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锦缎。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板路上，母亲紧随其后，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元宵、麻饼，还有父亲最爱的嘉陵江米酒；哥哥和妹妹蹦蹦跳跳跑在前面，小小的身影在灯笼光影里穿梭，满是欢喜。

正月十五当晚，元宵民俗更是热闹非凡。先是“游百病”，这川北流传已久的习俗，让家家户户走出家门，沿嘉陵江江滩漫步，寓意祛除百病、新岁安康。父亲牵着我，母亲挽着他的胳膊，哥哥和妹妹紧紧拉着我们的衣角，一家五口走在江滩的细沙路上。江风拂面，带着江水的清冽与岸边柳丝的清香；江面上渔火点点，乌篷船摇橹声轻响，“汽筏子”鸣着低沉汽笛，远处渔歌悠扬绵长。父亲指着江对岸的龙角山，给我讲吴道子登山画江的故事，声音低沉温和，如嘉陵江水般淌进我心底。

游百病归来，便是吃元宵、赏灯、猜灯谜。母亲早已在灶上煮好元宵，蓬安的元宵独具特色，本地糯米粉做的皮软糯劲道，芝麻糖馅掺着蓬安特有的桂花蜜，甜而不腻，咬一口满口生香。父亲坐在桌前，看着我和哥哥妹妹吃得香甜，眼角笑意如嘉陵江波纹，层层漾开，还会给我们每人剥一颗麻饼——这蓬安特产外皮酥脆，内馅是花生、芝麻、核桃碎，咬下去咔嚓作响，满口醇香。

吃完元宵，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去锦屏老街的戏台前猜灯谜。木质戏台雕梁画栋，挂满写着灯谜的红灯笼。我和哥哥踮着脚尖凑在灯笼下细看，妹妹拉着父亲衣角仰脸等候提示。父亲耐心帮我们拆解谜题，还在老街旁给我讲司马相如在蓬安的故事。我曾猜中一个元宵主题的灯谜，得了一盏小巧的兔子灯，我和哥哥举着灯笼在人群中奔跑，父亲在身后笑着叮嘱“慢点跑，小心摔着”。那盏兔子灯的暖光，映着父亲的笑脸，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。

元宵，古称上元节、灯节，历史可追溯至汉朝。历经千年演变，元宵节早已超越节日本身，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，燃灯、赏灯、猜灯谜、吃元宵的民俗里，藏着“团圆”“和谐”“祈福”的文化内核。元宵灯火，照亮千家万户的团圆，也照亮华夏儿女的文化根脉，无论身处何方，总能牵起游子乡愁，联结民族情感。

丙午元宵将至，嘉陵江水依旧流淌，蓬安灯火依旧明亮。我站在窗前，望着天边圆月，仿佛又看见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江滩细沙上，江风拂过，带着元宵甜香与岁月温柔。父亲虽已远去，但他的爱与精神早已融入我的血脉。愿元宵灯火，照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前路，让千年根脉在我们手中生生不息、薪火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