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进骨子里的味道
2026-01-01

◎冯柏龙

南充的晨光,是被米粉馆的蒸汽熏亮的,而那蒸汽里飘着的香,一半是嘉陵江水养出的滋润,一半是南充特制红油的烈与醇——这味道,别处学不来,也仿不了。

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,木门一推就吱呀作响,蒸腾的白雾裹着骨汤的醇厚扑面而来,最先钻鼻腔的,是红油独有的香气:不是单一的辣,是二荆条的香、小米辣的烈、花椒的麻,混着菜籽油的醇厚,经炼制后沉淀出的复合香味。老板娘系着油亮的围裙,手里的漏勺在沸汤里上下翻飞,米粉在滚水中焯烫片刻,捞进白瓷碗里时,还带着点微微的弹性。而真正让这碗粉活起来的,是最后那勺红油:瓷勺舀起时,红亮得像融化的玛瑙,淋在米粉丝上,油花瞬间铺开,裹着每一根米粉,香气直钻肺腑,勾得人喉结忍不住滚动。

南充的米粉,魂在汤,魄在油。尤其这特制红油,是南充米粉的独门绝技,也是每个老南充人的心头好。选料就极讲究:必须是本地盛产的二荆条,晒至半干后剪段,保留其绵长的香气;再搭配少量小米辣,增加辣度的层次,却不燥烈;花椒要去籽,研磨成粗粉,避免麻味尖锐;最后用本地压榨的菜籽油,油温烧至八成热,晾至六成时再分三次浇在辣椒与花椒上,边浇边搅拌,让香气充分激发,再密封静置半月,让辣味、麻味、油香慢慢融合沉淀,最终酿成这碗“香而不呛、辣而不燥、麻而不苦、醇而不腻”的红油。

在南充长大的日子,米粉是刻进骨子里的日常,而那勺红油,是妈妈的味道最鲜活的注脚。清晨上学前,攥着几枚硬币冲进米粉馆,喊一声“老板娘,多放红油!”妈妈总会跟在身后,叮嘱“少放点儿,别辣着”,却又悄悄跟老板娘说“再添一勺她爱吃的牛肉臊子”。看着红亮的油花浮在汤面上,花椒的麻香混着红油的醇香钻进鼻腔,吸溜一口——米粉的软糯裹着骨汤的醇厚,红油的热辣缠着芽菜的脆嫩,在舌尖炸开:先是二荆条的清香萦绕,接着是小米辣的微烈开胃,然后是花椒的麻味缓缓漫开,最后是菜籽油的醇厚收口,层次分明,余味悠长。辣得额头冒出汗,却又停不下筷子,妈妈递来一张纸巾,笑着说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”,那碗红油米粉里,浸润着的是妈妈藏不住的疼爱。

若恰逢感冒鼻塞,便会让老板娘“冒一碗清汤米粉”,不加红油,只盛一碗澄澈的骨汤,米粉浸在里面,透着米本身的清香,还带着点嘉陵江水的甘冽。老板娘总会额外舀一勺炖得软烂的耙豌豆,再撒上几粒枸杞,温润的汤汁滑进喉咙,熨帖着干涩的嗓子。妈妈也总说:“南充的米粉‘通人性’,红油是热辣的牵挂,清汤是温润的疼爱,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,既有川北人的豪爽热辣,又有嘉陵江畔的温和细腻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得是妈妈的唠叨,后来漂泊在外,才明白那碗红油米粉里的烈,是故乡的热情;清汤米粉里的润,是妈妈的温柔。

后来离开南充求学、工作,走过不少城市,也尝过各地的米粉。长沙的米粉爽滑,桂林的米粉酸鲜,昆明的米线软糯……千滋百味各有千秋,但唯独遗憾的是,没有那勺南充的特制红油。

每次回到南充,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,必然是直奔巷口的米粉馆。还是熟悉的店面,还是熟悉的味道,老板娘抬头看见我,笑着喊“好久没来了,还是老样子?多放红油,加牛肉臊子?”一句话就拉回了所有时光。坐在熟悉的木桌前,看着碗里红亮的汤汁,油花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吸溜一口米粉——那软糯中带着筋道的口感,那麻辣鲜香中裹着醇厚的味道,瞬间在舌尖绽放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这味道,是童年清晨的烟火气,是母亲唠叨里的关切,是故乡独有的印记,无论走多远,都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
这碗米粉,是南充的一张名片,一种独有的品牌。它承载着川北的地域风味,红亮的特制红油是四川人的热辣性情,醇厚的骨汤是嘉陵江的温润滋养,脆嫩的芽菜、鲜香的臊子,都是南充土地上长出的本真味道。

南充的米粉,早已不是简单的食物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情结,是藏在舌尖上的母爱温度,是无论漂泊何方,都能牵引着我们回家的味觉根脉,是印在每个南充人心里,独一无二、无可替代的乡愁品牌。而那勺特制红油,便是这乡愁里最浓烈、最绵长的滋味,让每个离家的南充人,都魂牵梦绕,念念不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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