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魏兴良
我家屋后有一片竹林,不知是何人所植,亦不知始于何年。自我记事起,它便在那里了,青翠地立着,不声不响地长着,仿佛与这老屋同寿。
竹林不大,约莫半亩见方,却生得极密。竹竿挤挤挨挨,你争我夺地向天空钻去,竟将阳光也筛得细碎了。夏日里,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犹如一张巨大的网,将泥土与落叶一并网罗其中。每到傍晚,白鹭飞临竹林,站在高高的竹子上,鹭身随晚风摇曳,成为一道好看的风景。我幼时常蹲在竹树下,看白鹭飞来飞去,看蚂蚁搬运食物,看蚯蚓钻出泥土,一看便是半日。
竹子是极有韧性的。记得有一年大风吹过,屋前的桐子树被连根拔起,后院的桃树也折了枝,唯独这片竹林,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却始终未断一根。风停后,它们又慢慢挺直了腰杆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我想,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谓“虚心有节”的道理吧。
竹林四季皆有趣味。春日里,新笋破土而出,尖尖的,裹着褐色的外衣,像一个个小哨兵。不几日,外衣脱落,便露出嫩绿的竹节来。母亲常去挖些嫩笋,或炒或腌,都是极好的下饭菜。夏日的竹林最是清凉,竹叶沙沙作响,似在窃窃私语;鸟雀如斑鸠、画眉、麻雀等,成双成对,驻足竹树,仿佛一场音乐会就要开始啦!我常搬了竹椅,在林中读书,倦了便听鸟鸣,惬意极了!有时身上落几片竹叶,淡黄淡黄的,平添几分雅兴!秋深时,竹叶渐黄,风一吹,便纷纷扬扬地落下,铺了厚厚一层。我喜欢在叶上打滚,听那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冬日里,竹竿显出更深的青色,衬着白雪,格外精神。偶有积雪压弯了竹枝,轻轻一弹,雪便簌簌落下,惊起几只寒雀。
竹林里多的是活物。除了常见的蚂蚁、蚯蚓,还有蟋蟀、螳螂,偶尔还能见到刺猬。最有趣的是竹鸡,灰褐色的羽毛,与竹竿颜色相近,若不细看,几乎分辨不出。它们常在竹林中觅食,见人来也不惊慌,只是稍稍避开些。我曾试图靠近它们,却总在最后几步时被它们察觉,“扑棱棱”地飞走了。
父亲是个沉默的人,却极爱这片竹林。他常在傍晚时分,拿了烟袋,在竹林中踱步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身影与竹影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有时他会在某根竹子前驻足,用手摩挲竹节,仿佛在与之交谈。我问他在做什么,他只说:“听竹子说话。”我学他的样子,将耳朵贴在竹竿上,却只听见风声。
后来我离家求学,工作,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去,总见竹林又密了些,竹竿又高了些。父亲的身影却日渐佝偻,与那挺拔的竹子形成鲜明对比。他仍保持着在竹林中散步的习惯,只是步子慢了,停留的时间长了。
那年秋天,父亲病重。我赶回家时,他已在床上躺了半月。那日天气晴好,他忽然说想去看竹林。我扶他起来,给他披上老旧的衣服,搀他到后院。竹林依旧青翠,只是父亲的手已枯瘦如竹节。他靠在一根老竹上,闭着眼,似在倾听什么。良久,他睁开眼,对我说:“竹子告诉我,时候到了。”三日后,他安详地走了。
葬礼过后,我独自在竹林中站了很久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与儿时所见并无二致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恍惚间,我似乎听见了父亲的声音。
如今,这片竹林依然立在我家屋后,青翠地,不声不响地长着。每次回去,我总要在林中走走,听听竹子的声音。有时我会想,或许父亲并未离去,他只是化作了竹林中的一根竹子,依旧守护着这个家。
竹影婆娑,岁月无声,竹林常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