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豆腐
2026-03-04

◎何德秀

又近年关,不经意间就会想起童年的腊月。那时的乡村,家家户户忙着做米豆腐,过年的味道,就在米豆腐淡淡的碱香中弥漫开来。

谷草灰泡入水盆,滤出的水泛着浑黄,手感滑腻,舌尖轻尝呈淡淡的碱香。大米便浸在这碱水中。待米粒渐渐染上淡黄,吸足水分而变得饱满,姐姐身子便随磨架来回摇晃,石磨随即吱呀作响,那响声像一首喜庆的歌谣。母亲手执小勺添米加水,她双手娴熟地在磨眼上起落,淡黄的浆汁便沿磨槽汩汩地流进木桶,米的鲜香混着淡淡的碱香,在屋子里弥散。最快乐的是我们这些孩子,趁大人歇息,飞快在磨槽里抓一把米浆,笑着跑出屋外,手指一握一张间手心黏糊糊的,孩子们就喜欢玩这把戏,任凭母亲的嗔怪声从身后传来。

米浆入锅熬煮,厨房里很快飘满浓郁的香气。待米浆熬成糯糯的熟芡,便铲进木盆冷却。而锅底早结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锅巴,早已守在灶台边的孩子们,两眼放光望着铁锅。接过妈妈递来的锅巴,猴急般放入嘴里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酥脆的焦香混着淡淡的碱香在口腔弥散,妈妈又递上一块,飞快跑出屋子与小伙伴们分享,村子里就荡漾着孩子们的欢笑声。那时候,村子里二十多户人家,家家浸灰、泡米,推磨、熬浆,大人的谈笑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,伴着满村的稻米清香及隐约的碱香,就成了刻在心底最鲜活的年味!

当熟芡冷却到温热状,母亲双手沾凉水,把熟芡拍揉成光滑的圆柱状,放入蒸笼里蒸,蒸笼四周冒出袅袅白烟,烟雾里,慈祥的母亲用筷子轻轻一插,抽出时筷头洁净便是熟透了。成熟的米豆腐色泽黄亮,手感绵实而富有弹性,散发着独特的碱香,母亲把它们小心储存在缸内,并自语着过年吃更香。那缸米豆腐,就这样存下了一份厚重的年意。

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溜走,扫尘、贴对联、准备年货,年的脚步越来越近。当鞭炮声零星响起,炊烟里腊肉香越来越浓时,也是那缸米豆腐出场的时辰。大年三十的餐桌上,它是团圆饭不可或缺的美食。通常将其切成片或细条与腊肉同炒,再撒上蒜苗,腊肉的熏香与米豆腐的清雅碱香交织融合,口感独特,细腻绵长,是一家人抢着吃的菜肴,弟弟最猴急,总是被烫得吐舌。也可以是切成薄片煎至两面金黄,撒上葱花,味道香、鲜、焦。最让人记挂的是大年初一早晨的“绍子”面。天刚蒙蒙亮母亲就钻进厨房忙活,将米豆腐与腊肉切丁,米豆腐丁煎至金黄,内里嫩滑,和腊肉丁一同炒成喷香的“绍子”,清晨煮好筋道的面条,卧上翠绿菠菜,浇上满满的一大勺绍子,麦香、腊肉香、淡淡的碱香在口腔交织,这碗面是小时候过年最殷切的期盼,如今想来,依然唇齿生香。

为了寻回那记忆中的味道,我曾在超市买来真空包装的米豆腐,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,切片与腊肉同炒。可任凭怎样尝试,也找不回那淡淡碱香混着腊肉的咸香。我忽然明白,原来当年的滋味里,融着母亲掌心的温度,和故乡腊月那无可替代的烟火气。这份寻不回的、却永远留在心底的味道,成了岁月最温柔的印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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