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何倩

在川渝不少地方，都有元宵节吃腊肉汤圆的习俗，我们家也不例外。

正月十五，黄昏时分，早就开始春耕的父亲，早早收了工，扛着锄头回了家；在姨家、舅家、姑家轮着拜年的二哥、三姐和我也都回了家。全家围坐在灶屋的小圆桌前，开始制作腊肉汤圆。

母亲取下灶头的腊肉，把它浸在滚烫的水里，用刀刃反复地刮洗，洗去黑色的烟尘，露出焦黄的肉色。“这腊肉要熏透，就像人，要经事。烟火熏透的腊肉，更有滋味”，母亲一边把腊肉和豆干切丁，一边轻轻地说。

父亲，依然是揉糯米面团的主力军。除夕，全家人团结协作推动石磨，磨制的糯米粉，这时候也派上用场。父亲高挽袖子开始来回揉面，手臂青筋根根突起，散散的糯米粉在他手中越来越黏合。

我们兄妹三人也没闲着：摘野葱、洗姜。一切准备停当，母亲把所有的馅料都切成丁，炒香，拌匀。馅料盘中，透明的肥肉，深红的瘦肉，黄的姜粒，白的葱白，白中带黄的豆腐干，青绿的野葱，色泽明艳。空气里，弥漫着腊肉的烟熏香和野葱味。野葱里夹杂着葱的清香、蒜的辛辣，还有股微微的甜味和清新的草木气息。色香味俱全的馅料，让我们口舌生津，只能不停地默默吞咽。

那香味飘出灶屋，浮在院坝上空，“汪汪汪”隔壁的大黄狗，一路狂奔而来，在我们脚边撒欢。“喵呜，喵呜”家中的那只小橘猫，也在桌下来回打转。母亲分别赏了几粒腊肉给它们，它们便心满意足蹲在我们脚边舔舐。

母亲抓住揉好的糯米粉，扯下一个团子，搓圆，大拇指在中间抠一个洞，然后捏着团子一边转一边捏，捏成一个无底的圆碗。她用勺子取了一大勺馅料，倒进这个无底的圆碗里，用勺子压紧实。最后一边转一边捏，封口收拢来，再搓圆，一个雪白的腊肉汤圆就成功了。“口封严，包圆，久煮不散——就像我们一家人团圆，人心齐了，日子就圆满。你大姐虽然出嫁了，但是今天的野葱，可是大姐亲自挖了送来的。”

父亲一边赞许地点点头，一边娴熟地包汤圆。我们兄妹三人笨拙地捏得歪歪扭扭，馅料从边上露出来，母亲接过去，一个一个修圆，“过日子，就像包汤圆，一边修一边就圆了。”不多久，一排排雪白的汤圆，整整齐齐排列在盘子里。

灶膛里的火焰跳跃着闹，红火光映着我们红红的脸蛋。一个个硕大的汤圆，在欢腾的开水里漂浮起来。“吃腊肉汤圆！过元宵啰！”我和三姐高举手臂欢呼，父母亲将一碗碗汤圆端上桌。哈！一个汤圆装一碗！

迫不及待地，我们吹去热气，一口咬下去。软！糯！甜！咸！香！那汤圆里，糯米的软糯和清甜，腊肉的烟火气和咸香，野葱的清香，生姜的微辣，一起醉了味蕾。一个腊肉汤圆入了口，顿觉圆满。我们兄妹三人吃了一碗又一碗，父母看着我们心满意足的样子，欣慰地笑了。

元宵节的夜空，升起了新年的第一个圆月。月圆，桌圆，碗圆，汤圆圆，一家人团圆，这个年节，也就圆满了。

吃腊肉汤圆这样的元宵节，是我童年的记忆，也是故乡留给我最美的回忆。它像窖藏的美酒，藏得越久越醇香。那香气，她有手呀，每逢元宵佳节，就从记忆里探出来，轻轻挠你的鼻子，挠得心头痒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