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何乌有
在我们川北乡下,元宵节也叫“灯节”。中国人常说——没过正月十五都是年。这话平实,却用九个字道出了这份看重,年味儿,总要到这一夜的灯都熄了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元宵节的序幕,大多是从早晨开始的。这一天,我妈总起得格外早,穿好衣服便一头扎进厨房,拿出从市场上买来的两袋汤圆馅儿和一包糯米粉,摆开一只不锈钢盆、一张实木案板和一把菜刀,做汤圆的东西都归置得很整齐。她买的馅儿,多半有两种,一种是黑芝麻,一种是花生玫瑰,隔着塑料包装纸都能闻见一股子甜香。她先是把馅儿搓成二三十个小圆球,大小匀净,可爱玲珑,再将糯米粉兑上水,揉成面团,搓长条,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,把馅儿包进去,两手一拢,稍一整形便可下锅。我妈不擅做白案,这套活计却信手拈来,虽然她搓出来的汤圆,难免有几个不周正的,味道却跟外头卖的一样地道。
过元宵节,南方吃汤圆,北方吃元宵,名字不同,做法也两样。我原先以为,不过都是糯米的外皮包着馅儿,模样也都差不多,能有什么分别?后来跟一位北方朋友闲谈,才晓得里头大有讲究,南方的汤圆,是把馅儿包进去的,糯米的外皮含水量高,吃起来滑软细腻。北方的元宵,则是把馅儿切成小方块,蘸了水,在铺满糯米粉的笸箩里滚来滚去,一层一层裹上外皮,所以元宵的皮厚,口感也更硬实些。我生在南方,长在南方,至今没吃过正宗的元宵,然则吊浆汤圆却是吃过一回。
高坪龙门街道的秦汤圆,在此地相当出名,他们家的汤圆,用的就是这种吊浆法做的皮,同时馅儿里还要加一些橘皮。这大概是川北吃食的特色,南充盛产柑橘,被誉为果城,尤其是这里产出的川红橘。我没吃过那大名鼎鼎的秦汤圆,却有位住在龙门的阿姨,过年时给我母亲捎来一包吊浆汤圆粉。那粉坨子,瞧着像一块扎实的奶豆腐,我来不及去买馅儿,单烧了一锅开水,将汤圆粉揪成小剂子丢进去煮,再舀一勺自家酿的醪糟,酸酸甜甜,满腹温热,吊出来的汤圆粉果真有着特别的面香和韧劲儿。
新春的元宵节又到了,这在我们家是顶热闹、顶郑重的日子。前几日天刚大亮,我妈便催着我,要去超市置办过节的吃食,刚到超市门口,年味儿就撞了满怀,工作人员正搭着猜灯谜的台子,兔子花灯的骨架倚在一旁,红黄绿的彩纸堆了一地,看着便欢喜。进了门,直奔冻品专柜,如今的汤圆真是五花八门,除了芝麻、花生这些传统的老款,竟还有荔枝红茶、茉莉青提、龙井茶汤等新口味,汤圆的模样也新鲜,柿子形的讨个“事事如意”,元宝形的盼着“招财进宝”,小福袋、小葫芦挤挤挨挨,把团圆的喜气都串在了一起。我妈挑了半天,还是拿起了最普通的黑芝麻,又添了两袋紫薯芋泥和芽菜猪肉的,她笑着说——多买几种吧,家里人多,众口难调,就图个热热闹闹,团团圆圆呀!